问心无愧地追求幸福

去吃开年饭，汽车驶过水利局。
“老头子，这就是你当年的单位，还认得吗？”
“啊，刚刚的路都不认识，一转进来就全认得了，房子完全没有改变嘛。”
“当年跟你一起工作的那些领导都退了吧，都被‘双规’了吧？”
“瞎讲。我认识的可都是些清正廉洁的好党员。”
“瞧，老妈，这叫‘物以类聚，人以群分’。”
在母亲和外公的对话中，我冷不防地插了这么一句俏皮话，一车子人全都笑开了。
外公和外婆笑得前俯后仰，脸上的皱纹越发深了，可是皮肤丰润而有光泽。我最喜欢看他们笑了。

记得那一次，外公和外婆得了“好又多”的赠券，于是两个人一齐去逛超市，要把赠券花掉。哪知道两个人进去逛了一个上午，居然一样东西都没有买到，倒是吵吵闹闹地出来了。“老头子要买酒喝，我偏不让他买，还喝什么酒呢？身体又不好的。”“老妈子要买个锅，买什么锅呢？家里不是有好几个嘛。”“反正我就不让他买酒。”“反正她不让我买酒，我就不让她买锅。偏给她捣乱。”大家听了，除了对这双活宝表示无语之外别无其他办法。

由于现在领了老年证，乘公车和地铁都不要钱，外婆和外公便发明了一项特别的嗜好：把每天上街买菜变成“寻宝活动”，在广州这一头的市场买棵菜，那一头的市场买根葱。每天天还没亮，鸟也没开始叫，两个人便已经睡不下去了。于是，分头张罗早饭，等儿孙都出了门，便收拾行装，买菜去。每到周末，两老总要跟老革命同志们喝个早茶，爬个白云山，或者是到舞厅去跳个交谊舞什么的，反正总不会闲着。

老人到了七十几岁，身体总会有些毛病。外婆曾经被诊断出患有乳腺癌，据说外公在知道以后有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。外公也曾经摔断了盘骨，手术之后睡了好几个月的医院，外婆每天提着一壶汤，乘半个小时的公车去听外公的抱怨。如今，两个人继续是天天寻宝，周末喝茶，只是，两个人走路的速度慢了些，交谊舞跳得少了些，改搓麻将了。

我最喜欢跟老人家说话，因为每个人都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可以听。关于过去，外婆和外公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可以说。记得那一次，讲起广西姨婆寻亲记。
外婆家本来是名门望族，可在后来的八年抗战中，兄弟姐妹们都走散了。解放后不久，文化大革命爆发。落户广西的姨婆趁着大串联的时候乘火车不要钱，来到广州寻亲。“你猜她是怎么找到我的？是因为看到了地上写着‘批斗***’几个大字，然后便知道我在那里了。说起来文化大革命还让咱们姐妹相认了呢。”外婆和姨婆相视而笑。
关于文革的一切，外婆几乎都是当笑话一样跟我讲的。“有一次，我发现大字报上写着，要批斗我和某某队长的不正当男女关系，原因是我前几天为了改善伙食，杀了只鸡，请几个生产队里的朋友吃，其中有这个队长。可让我想不通的是，那个写大字报的人也吃了吖！于是，我就找到这个人，跟他解释说，那个队长字都不认识几个，我要找对象也不找他。可他人听了，却跟我说，找人批斗可是组织上的任务，我总得找个人批斗的，你就吃点亏，这个星期就给我们批斗批斗吧。下星期改别人。”
外婆口中的文革，跟我在历史文献里头看到的完全不一样。母亲说，其实在十年动乱当中，外婆和外公蹲大牢，挨批斗，着实挨了不少苦。但关于这所有的事情，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们的埋怨。当年批判他们的小鬼，如今成了我们家的莫逆之交。逢年过节，前来拜会的人总是一批接着一批。“*仔的批判文章写得很好的，一会子功夫就能写出来，当年就知道他是块好料子。”

我最喜欢看外公外婆的笑脸。他们让我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共产党员，什么叫做“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”。时代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，价值观也是，我从小就受到这样的教育：不要相信童话。直至念书，直至实习，直至看到很多以价值观被颠覆为动机的真实的故事。那时候我还很庆幸：幸亏我本来就没什么信仰，不然肯定要心碎而死。直到有一天晚上躺在被窝里头做梦，梦见两老的笑脸，眼泪禁不住哗啦哗啦地流出来：原来我依旧会心痛，原来我依旧有心，因为他们。

电台播出《真的爱你》，beyond的歌声在车厢里萦绕，窗外的风景如走马灯般飞驰而过。
“是你多么温馨的目光，教我坚毅望着前路，叮嘱我，跌倒，不应放弃。”